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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座城,走进古老中国 < 返回

      萧易:我在写作之前在广汉进行了一些调查,遇到一位老人,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大家广汉的文庙每年祭孔大典前一周都会买一头牛,让牛在广汉城中四处闲逛。到了祭祀当天的时候,会把牛头祭祀孔子,牛肉卖给百姓,这一天牛肉卖得特别便宜,传说吃了文庙的祭祀牛会对小孩上学有好处。这个故事很精彩,设计展览的时候,也以这个故事为脚本制作了一个沙画小动画,大家看展览的时候找一找。我这次去把动画片放给他听,因为他眼睛瞎了,他听到他讲的故事做成动画片以后非常高兴,他没想到我这样一个瞎了眼的老人还跟城市之间有关系。这个话让我很感慨,大家每个人都有家乡,大家会在陌生的城市里面工作、游玩,大家会跟很多城市发生关系,今天的讲座就讲述的是广汉的故事,大家以560张广汉的老照片为线索来探索这个城市。今天这个讲座可以让大家了解中国这个城市,是了解中国人文建筑的窗口。所以大家今天讲座的名字就叫从一座城,走进古老中国。
      民国年间,中国出现了一个研究古建筑的团体,即营造学社。大家熟悉营造学社,不仅是因为营造学社是研究古建筑,还因为学社里有非常著名的建筑学家,尤其是梁思成。当时的营造学社里面,包括大家很熟悉的当时的少帅张学良都是学社的成员,当时营造学社笼络了很大一批社会名流,所以营造学社才有这样的能力和财力进行中国古建筑的调查。营造学社第一次到广汉的时候,是梁思成和刘敦桢先生一起去的,是主动的建筑调查。第二次营造学社在广汉拍摄560张照片,大家广汉能够留下这么多照片,刘致平先生功不可没。营造学社早期的调查是在中国北方,他们到处寻访建筑,把古建筑纳入到大家的视野。当时不清楚中国到底有多少古建筑,所以梁思成从建筑系毕业以后就一直致力于研究中国古建筑,进行中国古建筑研究调查,为撰写中国建筑史做准备。所以他一直在中国北方调查了很多建筑,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以后,营造学社就逐渐南迁,1938年到了昆明,他们也没有闲着,在周边进行很多古建筑调查。照片这张图是古建筑调查路线,从昆明到了重庆,在周边进行古建筑调查以后,然后到成都,在成都往南,然后沿着金牛道,到了新都、广汉、德阳,他们在这边调查了大概30多个地方。大量四川的石窟、古建筑,还有很多寺院,都在那个时候得到了调查,但是这些照片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公布。这张照片是新津观音寺,大家都知道它是明代建筑,中间还保存了明代壁画。大家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档案室里面发现,他们拍摄了172张新津观音寺的照片,这172张照片到现在都没有公布。那个时候的观音寺整个寺院全部是古建筑,而且整个寺院全部环绕着雕塑。大家现在看到的观音寺只有中殿和后殿是明代的。整个川藏古建筑调查,根据清华大学档案馆统计,一共有五千多张,这些照片都还没有出版,一直封存在清华大学档案馆里面,照片里面有大量的信息。照片记录过的许多古建筑如今已经不在了,以广汉为例,营造学社在广汉拍了五百多张照片,70多处建筑,现在只有十分之一的建筑还在。所以古建筑调查是非常有意义的。大家现在正在想办法从清华大学处取得版权,把营造学社当年在四川地区进行的古建筑调查的资料公布出来,也许这批照片能慢慢地得到出版。大家通过这批资料可以看到,在1939年左右的四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四川古建筑的数量,一定比大家现在看到的远远更多。
      营造学社跟广汉的缘份始于1939年。1939年他们第一次到广汉,10月18号上午从新都出发,到广汉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他们从广汉的西门进了城,到了一个旅馆落脚以后就到县政府去拜访,之后在广汉县城里面进行初步的古建筑调查。大家照片的第一张是广州会馆,第三张就是当时的县政府。到第四个小时以后日军空袭,躲了一个小时出来以后天已经黑了,他们就到德阳去了,后来一直往北到广元去了。到1940年,日军开始侵占缅甸和印度,昆明也不安全了,“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包括同济大学等高校就从昆明迁到四川的李庄。营造学社当时已经非常困顿,没有能力进行大规模调查。就在内忧外患的时候,1941年,当时国民政府有一个高官是广汉人,他找到了营造学社,希翼以新的体例重修县志。营造学社成员接受邀请来到这个地方,在广汉拍摄一套完整的建筑影像资料,并以这些资料为基础探讨能不能把新式的规划用于老县城的建设里面。这一观念在当时可谓一个创举。1941年春夏之交的时候他们又来到广汉,在广汉停留了非常多的时间,广汉给他们提供了胶片,基本的食宿,他们在广汉就安安心心地拍了几个月时间,基本上把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全部拍完了,所以大家能够看到这些照片基本上是1941年拍摄的。但是最后修志的工作没有做完,这560多张照片也不知道去哪了。十余年前,央视有个编导拍了一个纪录片,当时在清华大学档案馆里面去找资料,发现了一个蓝色包裹,上面落满灰尘,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几百张照片,而且都来自于一个地方,广汉。他非常震惊,他拍摄梁思成的纪录片,看到过梁思成所有的照片,没想到在广汉这个地方营造学社留下这么多张照片,就找到了广汉,想到广汉来看一看,广汉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广汉这边才知道了原来在北京还有这么多照片,并一直为取得这批照片的版权而努力。我是从2017年初开始整理这些照片,第一批交到我手上的照片有300张,我在撰写这本书的时候发现梁思成出版的很多书里面,还有很多照片。我后来又到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里面找到资料室,发现原来他们整个拍摄的照片一共有560张,其实营造学社在广汉拍摄的照片远远不止560张,后来大家找到一份名单,手写的名单目录,里面有很多古建筑名称,大家在照片里面已经找不到了,根据目录来看,整个营造学社当时在广汉拍摄的照片有700到800张左右。大家可以看到这两个小抽屉,营造学社当时在四川拍摄的照片就放在小抽屉里面,他们在这个地方拍摄的照片都在里面,左边装的全部是广汉的照片。所以大家可以看到营造学社在广汉拍了多少照片。大家去建筑学院档案馆查资料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当时大家去的时候,建筑学院档案馆就说梁思成先生怎么可能在广汉拍那么多照片,已经有300张了,不可能再有了。结果大家在档案馆里面就找到了200多张底片,整个统计数目有560张,建筑学院档案馆真的非常吃惊,你们广汉真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地方,梁思成先生能在你们那儿拍这么多张照片,除了北京以外,是最多的一个地方,所以这560张照片也就成了大家研究广汉非常好的标本。
      我从2017年初就开始整理这些照片,拿到照片就跟SAMSUNG堆博物馆说,这些照片“并不好”,他们很奇怪,为什么说照片不好,我说营造学社在北方拍摄很多照片,当时他们要调查整个中国建筑史现状,这些建筑不是宋代就是辽代甚至唐代的,打破了日本学者说中国没有唐代建筑的论断。广汉的照片基本都是清代中后期的。这里有一个的历史背景,大家可能听说过湖广填四川,在明末清初战乱频发的时候,四川很多古建筑都毁了,所以大家看到古建筑都是张献忠入川以后重建的。广汉的建筑也是清代中后期的,没有办法跟早期建筑相比的。但是广汉这里照片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全,因为营造学社早期在北方拍摄的照片,他们关注建筑本身,因为精力和资金,往往会拍摄当地最精美的建筑,所以他们就是踩点式的拍摄,他们来到广汉以后,安安心心在广汉拍摄几个月的时间,把整个广汉古建筑基本拍完了,如果说营造学社早期他们拍的是建筑的话,到广汉以后,他们关注的是这个城市。大家拿到这560张照片以后,发现这些照片基本上囊括了城市里面很多必备的建筑,包括像文庙、奎星楼、四川会馆、广东会馆,城隍庙、东岳庙,各种各样的牌坊、宗祠,这些是城市里面必备的因素,广汉就给大家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标本,大家可以通过广汉的照片可以去了解到整个中国以前的城市布局是什么样子的,就像一个影子一样,大家可以通过广汉这些照片,可以去把整个城市的布局复原出来,中国很多城市,包括大家在座的每个人的家乡,都会有县志,都会有一张线描图,是在一个四方形或者椭圆形城市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古建筑,包括文庙、牌坊,都在城市里面呈现出来。但是广汉不一样,广汉这560张照片拍摄于1941年,营造学社拍摄的并不是当时的建筑,是拍摄这个城市里面更早的明清建筑,所以有了大家了解这个城市布局的模本。大家为什么把这个书叫做影子之城,就是这个原因。大家通过这些照片可以了解地方城市布局的一个缩影,所以大家展览就叫影子之城。
      大家城市里面会有各种各样的建筑,我会给大家来整理一下,这些建筑为什么在中国城市里面出现。建筑在中国城市里面有非常久远的历史,我在写影子之城这本书的时候把建筑按照类别来分,跟科举相关的,跟宗祠相关的,跟寺院相关的,包括跟牌坊相关的,做了一个分类,大家再看城市的话就会更加清晰。
      城市里面,最重要的建筑是跟科举有关。我在做这本书的时候,在广汉的《汉州志》里面找到一个故事,乾隆乙卯,年过八十的汉州仕子张仁荣被恩赏翰林院检讨衔职。清代给年迈的仕子有优待,虽然你没有考上,但是授予虚衔。但是又找到另外一句话,恩赏举人,张仁荣,乾隆甲寅。也就是说,他年纪很大了,还在考试,但是他已经满了81岁,仅完成了从一个秀才到翰林院检讨衔的一个虚职。所以他在79、80、81岁的时候人生发生了重大变化,大家可以看得到一个读书人对于科举有多么的狂热,我经常开玩笑,说张仁荣的故事比范进更加传奇,从一个秀才变成翰林院检讨衔。大家城市里面有很多与科举相关的建筑,科举考试是以前读书人鲤鱼跳龙门的重要途径,所以才会出现跟科举有关的建筑,比如文庙、奎星楼,都跟科举相关。因为从汉代开始,大家中国儒家是跟政治联系在一起的,儒家变成中国学问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也就是因为儒家和科举,大家城市里面才出现文庙。因为从唐代开始,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建筑。到清代的时候,整个中国文庙数目已经有1560座,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当时的中国可能每一个县城,每一个州府都会有文庙,因为文庙跟科举制度息息相关。中国文庙数量多,形制是有定式的,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像广汉的棂星门还在,文庙也还在,它的特点就是五开间,比大家一般能够看得到的都要大。广汉的文庙还有一个特点,因为外面是房湖公园,就会有内泮池、外泮池。每年考试的时候,读书人都要去外泮池,广汉人说泮池里面当年浮现几条金色鲤鱼,就会考中几个举人,所以大家都需要去碰碰运气,看看自己能不能看得到。
      中国人一直相信考试考得好不好,跟读书读得好有关,另一方面肯定还有神灵主宰这一切,所以城市里面出现另外一个建筑,叫文昌宫。每年高考和中考之前,都会拜文昌,文昌帝君是一个地方小神,宋代开始跟科举制度联系起来,然后变成主管科举文运的神灵,现在都还有重要影响。大家有一个说法:“文昌,先天之孔子”,把文昌和孔子并列起来。它作为科举的保护神,出现在中国非常多的城市里面。
      大家中国还会有另外一个建筑,叫奎星楼,或者奎星阁,成都现在还有一条街叫奎星楼街,奎是代表星宿的名字,后来奎就变成主管文运的神,奎星开始人格化,大家中国的奎星基本都是这样的装扮,大家通常说奎星点斗,才能中状元。广汉的奎星很有特点,一只手上拿着笔,另外一只手拿着官帽。我就说你们广汉对于官的追求更加强烈,因为你们的奎星直接拿着官帽在手上。广汉这个奎星楼修在城墙上的,这是什么原因呢?这个跟城市风水有关,奎星楼是会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广汉是在平原上面,没有山,所以在城墙上修了这样一个奎星楼,跟文庙相对,才能符合风水的要求。奎星楼修在平地上就会比较矮小,所以修在城墙上,借这个高度应风水。包括大同、平遥看到的奎星楼都修在城墙上,都是这个原因。民间每年农历7月7号都会拜奎星。但是到了1905年的时候,中国科举制度已被废除了,所以拜奎星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这是1941年的照片,大家看到当时的奎星楼已经非常破败了,中国的读书人也是很实际的,科举废除了,我拜你好像没有什么用了,所以当时没有什么人拜了,已经非常破败了。当时的奎星楼已经非常千疮百孔了。还有一些老婆婆到奎星楼里面烧香,祈求平安,但是这样一个功能其实跟以前是有天壤之别的。上世纪50年代的时候奎星楼进一步破坏,就被拆毁了,手里拿着官帽的奎星也下落不明。
      城市里面还会出现另外一种建筑,叫牌坊。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得到牌坊,这张照片是1939年梁思成第一次到广汉的时候,在广汉的官道旁边拍下的照片。当时新都到广汉,广汉西门外面有四座牌坊相连,非常壮观。坊最开始类似于门,是木质的,后来大家用石头建造,它的实际功能也消失了,变成纪念性的建筑。所以大家看到的牌坊都是高大挺拔的姿态耸立出来。中国的城市布局都是平面构成,但是牌坊像一个纪念碑一样,拔地而起。牌坊被称为中国最有故事的建筑,每一个牌坊背后都有一个官员、一个善人、一个烈女这样的故事,大家以前相信牌坊里面体现了中国最好的方面,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故事。西南建筑图说里面就写到了四座牌坊,是清代的节孝坊,当地人说这四座牌坊有两座是明代,有两座是清代的,我拿到这个牌坊资料以后,梁思成虽然很短在牌坊下停留,但是留下的信息却是非常正确的。我在第一座牌坊上看到牌坊主人的故事,大家看第二张照片,就是这一张,大家刚刚看到的那四座牌坊的第一座,叫张成氏节孝坊,她嫁到张家以后夫君不久去世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当时家族还比较殷实,对修桥铺路比较感兴趣,惠及乡里,所以宗祠上报到官府,官府上报到朝廷。中国每一座牌坊必须要皇帝批准以后才能建的,所以为什么牌坊上面都有圣旨或者皇恩,都有这样的道理。
      广汉过去一共有52座牌坊,我在看广汉牌坊的时候发现一个特点,广汉明代的牌坊大多数跟科举相关。很有趣的是,到清代以后,跟科举相关的牌坊都消失了,都是节孝坊。我就发现,在乾隆年间,记载的烈女故事只有11人,到嘉庆年间已经增长到120人,到同治年间,已经变成500人。这些不厌其烦的贞妇烈女的故事说明,到清代以后,社会风气发生非常大的变化,当时社会越来越强调贞节,越来越强调守孝这样的概念,所以大量的节孝坊出现。我找到一个故事,一个花季少女李妹,突然一天来了一个陌生人,想对她图谋不轨,她就大叫,陌生人就被吓走了,她并没有被受到玷污。家里面去报官,回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自杀了,她自己觉得已经受到了侮辱。后来广汉人给她建了一座牌坊,修得非常高大,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听到她的故事,每一个经过的官员、行人都会听到她的故事,她的故事会在古道上面流传。所以李妹的故事,花季少女,非常令人惋惜,但是她死以后,她的故事就像枷锁一样戴在了每一个活着的女性身上。清代的节孝观念非常强,大家在儒林外史里面看到,在徽州有一个秀才,他的女婿死了,女儿就跟说我要去守节,秀才听到非常高兴,这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事,你要去就去吧,三天以后她女儿绝食就走了。后来过来的亲戚络绎不绝,说要上报宗祠,给她修牌坊。大量的人说她是一个好女儿,为大家家族争了光。清代的时候大量节孝坊的修建是基于病态的社会土壤。大家可以看一下,以后大家身边,其实很多牌坊几乎是节孝坊,坊主的故事,在高大牌坊背后都有一个辛酸的故事。大家可以关注一下。
      大家中国人通常说寺庙,经常会把这两个字连用,寺和庙是一样的吗?在广汉寺和庙的区别体现得非常明显。这张图是清嘉庆年间的城池图。红色的是寺,蓝色的是庙,寺是修行的场所,跟佛教有关。庙跟老百姓的信仰有关。寺跟庙之间是有区别的,建议大家可以分成两个,一个叫寺院,一个叫祠庙。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跟城隍庙有关,有一个人叫邓新,来了两个衙役带他走,看到的风景和平时都差不多,但是城门非常低矮,有很多人接受审判,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县老爷问了几句以后就能够断案,旁边有衙役,判完会发给一些动物的皮。轮到邓新的时候,官老爷一看,原来是衙役抓错了人。把邓新送回去以后,他发现自己在棺材里面,家人正在给他操办丧事。邓新想起来当时的县官是要拿郑新,让家里看一下郑新是什么样的情况,家里面告诉他说郑新刚刚死了。这一奇怪的经历,就由清代的人写成故事。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故事里面的县老爷讲的就是城隍爷。中国人一直相信在地上是有一套体系来维持社会秩序,在地下同样有一个县官,主宰着地下世界,人死了以后是要去城隍庙接受城隍爷的审判,根据身前言行送到该去的地方。邓新看到很多人抱着猪皮、牛皮,以后会转世为猪、牛。在中国人看来,城隍庙很阴暗、很黑暗,跟死亡、审判联系在一起的。中国以前是没有城隍这样的信仰的,城市出现以后越来越多人在城市里面居住,城市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像瘟疫、饥饿、洪灾,大家在城市里面都会遇到,所以就出现了像城隍这样一个城市的保护者,可以来保护城市的安全,城隍信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兴起的。到明代的时候,朱元璋建立明代以后就说,我要在中国城市里面多修城隍庙,监督老百姓的言行,客观上说让老百姓害怕,有这样的畏惧感。所以明代以后城隍庙成为最常见的建筑。美国一个学者叫斯蒂文,在中国江浙做了很多调查以后,发现中国城市有很大特点,都会有学宫,有文庙,另外有城隍庙,学宫是管读书人的地方,城隍管老百姓的地方,所以中国很多城市就会有城隍庙。中国会把女性的神仙叫娘娘,有王母娘娘、送子娘娘,娘娘庙里面供奉的是跟老百姓生活非常密切的女性神灵。他们天不亮的时候就到娘娘庙哭诉,我嫁到夫君家里面很多年了还没有子嗣,就哭哭啼啼的讲述自己的故事。在大家的城市里面,娘娘庙是城市里跟女性关系最密切的建筑。每年3月18号,有半天时间的会期,那个时候广汉城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女性,有的是要还愿,有的是要求子,到中午的时候门就关了,会首就会从里面扔出来很多木头人,拿了木头人以后就能够生子,所以这一天有很多有钱的就会雇很多壮汉去抢,然后快马加鞭的送到家里面,生育的女性赶紧抱到怀里面,模仿这一系列行为。
      这张照片是关岳庙,也就是武庙。中国的武庙以前供奉的是姜子牙,到了宋代以后就改供关帝。关岳庙就供奉的是关羽、岳飞,是三教九流会聚的地方,有很多过来还愿的、求签的,非常热闹。中国城市里面的文庙是很少允许百姓进入的,全部是读书人才能进入,是非常严肃的空间。关岳庙是很多人可以在这儿,人来人往的。
      大家可以看到,这一张图片上有很多的神,有财神,有药王,在上面那个叫真武大帝,这个很威武的武将,就是天蓬大元帅,没有被贬下凡间的模样。大家365bet体育在线7月底的时候还有一个展览,和而不同,365bet体育在线馆藏木雕神像展,里面有各种各样你们喜欢的造像,七月底的时候欢迎大家来看这个展览。
      营造学社1941年来到广汉的时候,后来我在档案馆里面找到一个资料,是写给当时政府的,说当时城隍庙隔壁是娘娘庙,驻军从城隍庙里面借了很多门当床板,驻军离开以后也没有把格子门归还,所以就找到县政府追查下落,县政府回了一个函,同意他去找格子门。究竟有没有找到格子门,大家是不知道的,这个档案给了大家一个信息,就是说在营造学社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城墙内外界限其实已经不明显了,因为清代人口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城墙外很多土地得到了开拓,当时的县令已经被县政府取代了,所以城隍庙的现状是中国跟神灵关系的缩写,中国面临各种各样的动荡,生活发生巨变,整个社会动荡的情况下,这些跟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庙也在发生重要变化。营造学社来的时候,城隍庙已经被改成了市场,而且当时的娘娘庙、东岳庙已经变成了聚会的场所。中国很多乡间还能够看到很多朴素的庙,包括像药王庙、龙王庙、关帝庙,直到现在,庙跟老百姓都有非常密切的联系。中国人到了清代晚期以后,庙跟寺就分不开了,所以大家说寺庙。很多乡间小庙里面都有观音,还有佛教都在一起,所以中国人寺庙不分,是这样的原因。
      广汉城外面,当时被各种各样的寺院包围,城外面有很多寺院,跟城里面的老百姓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些寺院是僧人修行的地方,需要清静的场所。广汉的寺院特点非常明显,基本上在城市外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梁思成先生1939年过来的时候,拍了开元寺,1941年拍了龙居寺,就留下了非常详细的记载。这个是龙居寺的山门。寺庙基本上都有山门,进去以后是供奉东岳大帝的场所,是道教的神。老百姓既供道教,也供佛教。大家知道四川有很多寺院的,包括平武的报恩寺,新津的观音寺,都绘有相同的题材十二圆觉菩萨,从宋代一直流传到明代。梁思成先生在西南建筑图说里面就写,龙居寺的宫殿供奉的是释迦、弥勒、阿弥陀三尊,为什么大家看到广汉的龙居寺供奉的佛像不同。梁思成先生来的时候,这座寺院在明末清初的时候经过了变化,现在这三尊佛像已经不在了,大家已经看不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晓得是梁思成先生的疏忽,还是说龙居寺经过了比较大的变化,不得而知。龙居寺的壁画也很好。在建国以后,当地人将佛寺用作粮仓,寺院的壁画上面有很多石灰,就把壁画遮住了,所以才能够逃过一劫,后来把石灰刮开,壁画已经很模糊,但是仍然是四川地区明代壁画的经典。
      今天讲座里面我只用了这一张彩色照片,大家可以看一下龙居寺的壁画,它有多精彩。梁思成先生的评价非常高,大家四川还有一个书画大家张大千先生1944年从敦煌回来以后也到过龙居寺,他觉得这个壁画跟敦煌是有很多关系的。像观音寺、报恩寺,虽然绘的都是十二圆觉菩萨,但是不同的寺院之间是不一样的。广汉这个龙居寺不同的菩萨更加写意。
      广汉城里面还有一座寺庙叫龙兴寺,大家有一个印象,大家到很多地方都能够听得到龙兴寺这三个字,为什么中国很多地方都有龙兴寺,而且是当地最大的寺院呢,是有渊源的。唐中宗复位,要求各地都设立龙兴寺,所以是规模最大的寺院。为什么梁思成一行到了龙兴寺,就叫做稀有巨刹,它是当时在广汉能够看到的最大寺院。
      说完神的故事,大家现在讲人的故事。中国城市里面还却出现两种建筑,一种是会馆,一种是宗祠,都跟湖广填四川有关。张献忠进入四川以后,四川陷入了长达几十年的战争以及饥饿之中。四川出现了大量的饥荒流民,四川人口最少的时候,有一种说法是不到九万,而且当时的广汉一直传说当时只有400户人口了,所以清代立国以后实行移民政策,鼓励外省人,主要是湖南、湖北的人进入四川,所以湖广填四川就是这么来的。外地的移民,从湖南、湖北、江西、广东、福建等各个地方来到四川,因为生活方式不一样,语言习惯不一样,所以一方面他们重视乡土之情,同乡聚在一块就会修会馆,另外重视家族情谊,有血缘关系的族人就会修宗祠,所以清代的时候就出现了两种建筑,一个是会馆,一个是宗祠,大家现在到很多地方去旅游,都能够看得到会馆,就是跟这段历史有关。
      清代汉州也从各个地方来了很多移民,他们到广汉以后,修建了八大会馆。广汉城里面有八座会馆,广汉城外面还有30多座会馆,广汉一共有40多座会馆。广汉城里面的会馆,梁思成先生在1939年第一次到广汉的时候就写下一个会馆,叫广东会馆,大家展览的木构件都是来自于广东会馆的。这个是广东会馆戏台正面的照片,四川的会馆都有定式的,有山门、戏台、前殿、正殿、厢房。会馆是要祭神的,也要看戏,看戏是会馆非常重要的部分,还有同乡一起商量议事的场所,各个地方的会馆数量不一样,基本都是由这几个部分组成的。广东会馆里面供奉的是六祖慧能,大家对六祖慧能不是太了解,但是听过一句话,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就是六祖慧能的诗。以前会馆都会设钟楼和鼓楼的早上会敲钟,晚上会敲鼓。四川很多会馆都是有钟鼓楼的。广东会馆是广汉消失的最晚的会馆,广汉33座会馆,到现在剩下来的只有一部分。广东会馆作为剧团居住的场所,到了80年代的时候,汉剧团要重新给员工盖宿舍楼,这个会馆很旧了也没有办法住,所以就拆掉了,1995年完全拆掉,这也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事情。上次发布会上,梁思成先生的一个弟子就说,中国有一种建设叫破坏性建设,中国很多建筑都是在破坏性建设里面消失的,广汉的广东会馆就是其中一处,好在被拆的时候还留下了很多构件,现在在展览里面展出。当时广东会馆是非常精彩的建筑,这也是为什么梁思成先生看了广汉的会馆之后,只写下了广东会馆的名字。湖广会馆里面供奉的就是大禹。他们没有拍下大禹的照片,只拍了旁边的护法神,堪称清代雕塑绝品,塑像穿着铠甲,手背在后面,四川很多会馆都有这样的,就是因为移民到四川以后,供奉的神不一样,把地方神带到四川来。供奉的神不一样,所以称呼就不一样。黄州会馆供奉的是三官与关帝,广汉的黄州会馆人气非常多,经常有人到黄州会馆来。当时有很多人到黄州会馆来,他们说来自于孝感的,要来寻找祖先。很多四川人都听说祖先麻城孝感来的,这是非常普遍的学问现象,在清代的时候这个现象就非常普遍了。为什么四川人都说他们祖上是从麻城孝感来的,即使麻城孝感人所有到四川,也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因为麻城孝感离四川非常近,在明代就有很多的麻城孝感人迁到四川了,他们已经在四川立足了。到清代以后有很多外地移民,首先到湖广,将麻城孝感作为中转站,然后到四川来。他们跟移民之间有很多矛盾,因为有麻城孝感的人定居了,他们说是麻城孝感人,其实是他们面对生存压力的谎言,但是这个谎言代代相传就演变成了真相,就出现了四川的麻城孝感现象。
      广汉很多会馆里面,四川会馆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外地的移民纷纷进入四川以后,压缩了四川本地人的空间。你们都在修会馆,大家四川人也要修,所以修了四川会馆。四川会馆供奉的是李冰,李冰叫做川主,所以四川会馆也叫川主庙。祭祀李冰的方式很特别,农历6月24号是李冰的生辰,很多城外面的百姓,来到广汉以后就会牵羊过来,当场把羊杀了,用这样的方式祭祀李冰。二王庙以前祭祀李冰,每年要杀四万头羊,二王庙门口全部都是屠宰店,羊税是非常重要的税收,所以四川会馆继承了这样的传统,也会杀很多的羊,外面有很多卖铁器的,卖农具的,把羊杀了,就可以买铁器回家,广汉人就说这一天买很多铁器回家。
      大家跟移民有关的除了会馆以外还有宗祠,照片上的宗祠,左边是吴氏祠的神龛,大家看这个神龛多么辉煌,七重,一直到了房顶。另外一个是广汉的溪南祠,厅堂内一个牌匾上面写有文魁两个字。这家人姓张,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举人,其中第6名到第13名赐予文魁。这家人挂了很多这样的匾,说明这家历史上出过非常多的举人。四川的宗祠有个特点,大家看广东或者福建,都会有非常大的宗祠,往往一个镇或者一个村一个大的宗祠。到了四川以后,不同姓氏的移民杂居在一起,所以四川会馆就缺乏特别大的宗祠。广汉的宗祠有30多座,规模都比较小。这也是整个四川宗祠的状况,因为移民到四川以后开始了重建。我在整理宗祠的时候就遇到一个难题,我拿到那个照片是叫李吴氏祠,大家还读到张陈氏的故事,李吴氏,是她姓吴,她嫁到李家,女性是不能进入到宗祠的,怎么会以女性命名呢?我产生了非常多的疑问,我去查资料,就想看一看李吴氏祠到底是什么宗祠,原来所谓的李吴氏祠是后人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生了错误,把两个祠堂放到一起,以为是一个祠堂,其实它是两个祠堂,一个是李氏祠,一个是吴氏祠。李氏祠有一个牌坊式山门,说明李氏是受过朝廷表彰的。大家可以看到,这个门上面有一个匾,我就在上面发现了两个字,李氏,旁面还有两个字,就是祠堂。一个姓张的女子嫁给李公以后,后来变成了当时广汉非常大的宗族,一直到五世同堂,后来族人修建了宗祠。这个祠堂叫黄氏祠,照片里面是黄氏祠的前殿,是安顿祖先牌位的地方。广汉的祠堂很多,包括照片里面左边这个祠堂还在,这座祠堂虽然现在已经改成一个道观,已经非常破败了,现在封存起来正在维修。
      大家去北京的时候,就拜访了林洙先生,一直对广汉的祠堂念念不忘,大家就录了一个视频,看林洙先生是怎么说的。大家去北京拜访林洙的时候,她一直讲有广汉这个地方,有很多宗祠,就问梁思成,为什么广汉有这么多宗祠,他说广汉人特别敬重自己的祖先,有非常良好的传统,所以广汉的宗祠比一般地方都要多。林洙在写序的时候一直强调这一点,她说我的家乡在江西,江西的祠堂就非常少,广汉非常注重自己祖先,有良好的传统。广汉城里面有宗祠,广汉城外面还有一百多个宗祠,广汉宗祠数目一共有150个左右。
      大家的城市里面,除了跟科举相关的建筑以外,还有会馆、宗祠、寺庙、寺院、牌坊,都是对应中国城市学问的不同方面。在乡间还有磨坊。成都平原水系发达,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桥梁。这些建筑一起组成了大家城市的建筑体系。所以在梁思成先生在调查的时候,调查了非常多古建筑,他们来到广汉以后,能够有时间安安静静地看广汉是什么样子,来探讨一下能不能把广汉的古建筑融入到现代城市建设里面,为广汉留下了珍贵的城市记忆。
      大家很多人的家乡都会有古建筑,有文庙,有宗祠,有会馆。中国的古建筑并不仅仅是一个居住的单元,古建筑其实是城市里面,有这个使命才会出现,比如文庙、奎星阁,都是跟科举相关才出现在城市里面,跟中国学问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跟中国人之间也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所以我想通过这560张照片,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城市里面为什么有这么多建筑,家乡到底有哪些建筑。像营造学社这560张照片,其实并不仅仅是给大家说大家城市里面,大家广汉是什么样子的,也给大家提供一个窗口,可以关注一下建筑以外,大家的家乡为什么会有这些建筑,这些建筑到底有什么功能。所以营造学社的照片像一个范本,一个标本,让大家了解城市以前是什么样子。500多张照片,把城市一点点填满,原来大家城市是被这些建筑包围的。以后大家不妨把眼光放远一点,探讨城市跟建筑的关系,探讨建筑跟学问的关系,这样大家可以更了解中国的学问。
      百年之前,大家的城市里面都会有很多不同的建筑,包括像城墙、衙门、文庙,大家的建筑一定是会被城墙环绕的,在外面会有一条护城河,保护着城里面的百姓,城市里面有钟鼓楼,晨钟暮鼓,也会有牌坊,牌坊里面写满主人的故事。文庙里会祭祀孔子,奎星楼流逝着源源文脉。所以营造学社这560张照片,体现了城市与百姓的关系,与其说营造学社拍下了广汉,不如说它留下了隐藏在建筑背后的文脉、信仰、道德、亲情,那是古老的中国留在建筑中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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